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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世今生看埃及
來源:《朔風》雜志 作者:李澄香2019-06-08 09:3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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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國慶前得知我要去埃及,友問:才隔半年多又去,累不累?

  確實累。半個多月的巔簸勞頓不說,僅飛機單程,在經濟艙狹窄座位綁十多個小時……到達伊斯坦布爾的首都機場(這名稱是沿用。土耳其如今的首都是安卡拉),巴不得就地賴倒。轉飛開羅雖然僅2小時,走出機艙的步履卻格外地疲沓滯重。直到中文導游在開羅接了機,我才精神一振:直接去埃及博物館。我承認:去到一個國度或城市,先看博物館,永遠不失為我首選的旅行最佳打開方式。何況埃及這樣一個文明古國的博物館!

  埃及博物館是由被埃及人稱為“埃及博物館之父”的法國著名考古學家瑪利埃特,于1858年在開羅北部的卜臘設計建造的。1902年搬遷到現址開羅市中心解放廣場附近。它是世界著名博物館之一,收藏文物30多萬件,陳列展出6.3萬件。博物館因以廣為收藏法老時期的文物為主,埃及人又習慣地稱之為“法老博物館”——“法老”,在古埃及人心目中是神的使者,是萬能的神派到人間維持世間秩序平衡的、太陽神的兒子;在我始于少年的閱讀記憶中,“法老”幾乎是渺遠,炫幻,無所不能的核心代表……當佇立于偌大的博物館中庭,環視又仰視,以所有感觀,形象譯介耳畔中文解說器恒溫式的娓娓低訴。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磚紅色石質建筑分上下兩層,高大而寬敞,天花板上鑲嵌的漫射玻璃和二層清透的方格窗戶,既滿足采光需求,又似一種渺出天際的精神遨游的引領。

  從規模而言埃及博物館不算最大,可兩次參觀給我的震撼絲毫沒有消減反倒疊加。無論是全球公認的“五大”還是“四大”博物館,我心目中的排序始終有它,大埃及博物館。事物的衡量準則除了客觀數字,大概本來包含了個人內心虔敬和向往的主觀尺度。眼前金光熠熠的靜穆雕像;繁復細致的生動刻紋?;趾曖刖⒌幕ノ?,融合出無以復加的大美。那些石、木、金屬上的天然植物染色,歷經數千年依然鮮艷,讓人在驚嘆古人高超技術的同時,不能不聯想到人力之外的天助。是天助的神力,將信仰、信念轉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現實。我相信,每一尊展品都有靈魂。

  曾聽說,如果每尊展品看一分鐘,看完全部需要九個月。兩次的參觀也只能是走馬觀花。既如此,唯放棄之前做的功課才算明智,無須先參觀二層按主題劃區展出的最為珍貴的館藏,再看一層按照年代順序擺放的文物。對于不專歷史不學考古的匆匆旅人,時間無論如何欠缺太多,何不索性心安理得地隨心所欲?從來越深厚越包容。面對數千年浩瀚深厚的文化積淀,自慚膚淺亦顯多余。只管涵泳其間隨意瀏覽,就是一份難得的滋養享受。我們還占了這里管理粗疏的便利——跟盧浮宮、大英博物館和北京、臺北故宮擁擠卻相對有序的現場感受相比,埃及博物館人少而管理寬松(也許我們來對了時候),許多展品得以近距離觀賞甚至有人直接觸摸。太奢侈。我與先生因此不再參觀館藏的木乃伊。不為省錢。票價好像是一百埃磅,折合人民幣才幾十元。有團友匯合時不無炫耀:你們可虧啦,連“他們”白森森的牙齒都看得清清楚楚哎!我聽了不為所動。視覺印象如此密集,我的感觀已經無法消化木乃伊“他們”白森森的牙齒。

  我后來想,埃及這個素有“世界名勝古跡博物館”稱號的文明古國,讓人感到奔波疲勞的主要原因,或許正是視覺印象過于密集震撼。其次才是名勝古跡之間漫天黃沙的較長車程。妙的是,這個96%土地被沙漠覆蓋的國度,還擁有著清澈碧藍的紅海和長久滋養它、被稱作母親河的尼羅河。天下之大美,必定自帶緩急有序、張弛合度的節奏。在紅海國際度假酒店。陽光下的泳池里撲騰著白花花男女;夜晚的迷離燈光映照著鼓樂齊鳴歌舞升平。白黃黑各色人等瘋鬧嬉戲群情亢奮。于我,那只是休生養息之地。靜靜充電,準備下一次的“看見”——旅行不就是出去見世面嘛??春枚?,體驗不一樣的文化。每個人的“好東西”不同。各人找自己的心頭之好罷了。當重新出發,4小時車程后,世界最大的露天神廟群——盧克索以北五公里處的卡爾納克神廟,遠遠矗立在視線之內,我被奇幻的非現實感擊中!對,兩次擊中!近午時分。坦蕩的陽光將直指藍天的石柱以及綿延倚疊的石塊,切割出條分縷析的亮部和陰影。那熱辣又森冷,崛傲又憂傷的生硬碰撞,令我在38度高溫下打了個寒噤。近了,看得見那些石柱石塊上鐫刻著的精美圖文。清晰,卻迷一樣難解。

  這是供奉歷代法老王的神廟遺跡,其規模之浩澣,建筑法則和布局之嚴謹有序歷歷在目,卻窮盡想象不夠我腦補盛時完好之一斑。想起早年看過的電影《尼羅河上的慘案》,感嘆這外景地選擇可謂天作。又聯想當時讀阿加莎原作,雖已成年,心智卻停留在一波三折的故事層面,還有兩位女主人公的美貌優雅。以為簡明扼要抓住了重點,卻錯過深妙精髓的充分領略。倒是眼前景象對原作的復盤,超出我的記憶質重——那美不勝收的銀幕畫面,那充滿異域風情的電影配樂,在明暗穿行步步驚心中幽然閃回。故事的展開空間其實有限,就在尼羅河的一條游船上。人物也有限,就是船上的游客,卻因為來自不同階層,縮影出豐富的社會眾生相。

  說阿加莎是偵探女王真不夠。她不僅僅在小說里層層鋪設抽絲剝繭,周密還原和揭秘了故事真相,她更揭密了人性真相,探究出人們不幸的根源——貪婪,欺詐,良知缺失。她筆下的愛和惡纏繞糾結:那一對形貌姣好的年輕男女,貪婪到不惜遁入謀財害命的絕路,卻在赴死的最后一刻,堅守對彼此的愛和袒護。試想最終,貪婪和無辜的人們無論高下不分彼此,都將長眠世外。這是電影?是小說?還是本質世相?美到讓人心悸的卡爾納克神廟遺骸,幾生幾世屹立尼羅河畔——它見證了多少愛恨情仇?它開掘了多少蓬勃生機?早巳進入"欲說還休"人生階段的我,是讀者、看客,更是滄海桑田中一粒肉眼不見的塵沙……我內心復雜而恍惚,想到的詞匯卻純粹而單一:無謂、無為;放下、放空……

  離開卡爾納克神廟時的偶一回望,那疏立于肅穆堅硬的石柱石塊間的、炎炎烈日下形影相吊的蒼勁綠樹,讓我驚艷、驚心:它們,是在表述與3900多年頑石對照出的生命的脆弱短暫?還是在喻示:活著就得堅忍頑強?

  茫茫沙漠的一路巔簸中,我留意到一個現象:凡有街市,總會看見許多不完整的小樓,就像前些年國內偶見的“爛尾樓”。即便在被稱為整個中東地區政治、經濟、文化和商業中心的,埃及最大城市首都開羅也不例外。我每疑惑。小蘋果說:那不是,呃呃呃,"爛尾樓"哦!原來埃及人喜歡買地蓋樓。通常一個家族買一塊地,父輩出資造一層全家居住,然后兒子結婚需要房子,自己加造一層。輪到小兒子或者孫輩需要住房,再造第三層。反正埃及有的是好天氣,裸露的房架子不會被雨水侵蝕損毀。我感慨,“埃及人對人生和生活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,才會一輩一輩慢慢造房子過日子?!畢壬目捶ㄈ聰嚳矗閡殘碚庹得魎敲揮形蠢粗還搜矍?,活到哪里算哪里。我聽了心下嘆惋:這號稱七千年文明積淀的神奇土地上,人們真的只顧眼前、只活在當下?但我沒有辯駁。人性和人心之復雜,讓我不敢一言以蔽之??鑾?,只顧眼前只活當下,不也是我們今天越來越多人的信奉和選擇!

  小蘋果是這次埃及行的導游。上次行程的導游是HABIBI。他倆都是埃及人。都學中文和旅游專業。中文口語的劍走偏鋒都難免:音調高了低了,舌頭卷了直了,偶爾聲母錯了語句倒裝了?;灸芴靼?。記得上次,接機后HABIBI教我們:“HABIBI是埃及人的問候語,意思是‘親愛的’”。我們記不住他的名字,便稱呼他HABIBI。HABIBI自我介紹“今年39歲,有一個老婆三個孩子”,我心想,若是倒過來,三個老婆一個孩子才需要強調嘛!轉念一想,有資料說埃及的男女比例是45:55,女多男少,一個男子在政策范圍內最多可以娶4個老婆。HABIBI矮墩墩的,長相頗似我們小時候玩的撲克牌上的皮蛋(Q),溫和而標致。

  小蘋果年輕帥氣?!斑肋肋肋饋筆撬壩錛淶牧喲?,大概也是他自留的直譯詞語的選擇時間吧。他話說到一半會突然停頓:我忘了,說到哪里了?神情坦然而無辜。他還沒談戀愛,卻宣布以后要娶四個老婆——“不同國藉的女孩,可以讓我學習不同語言和不同文化?!彼胛頤峭哦蛹父瞿昵崛艘黃鴯浣忠黃鶉ヒ溝晗?,打得火熱。行程結束,小蘋果無論如何不肯收我遞給他的小費。他只是對大家強調,“不許忘記我哦!以后我到上海去,你們要請我吃飯哦!”

  我沒忘記小蘋果和HABIBI。也清晰記得中秋節的清晨:我與先生坐上小船在尼羅河里漫無目的悠悠蕩漾。當冉冉升起的朝陽將黒黝黝的碼頭啊,近處遠處的坡啊樹啊一點一點照亮;當寧謐漲溢的烏沉沉河水染上一層波光粼粼的金紅,我在心里反復默念一句現成話:歲月靜好歲月靜好……

責任編輯:盧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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