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尋紙記
來源:人民日報 作者:周華誠2019-06-08 09:06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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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頁紙,在光線下顯出溫柔的質地。

  我與它相見,是在浙江西部一個叫開化的山城,一條清婉的馬金溪的旁邊,一座有古老樟樹的村莊里。我特意到那里去看紙。

  也許是天然對紙有一種親近吧,我去過很多地方,只要聽說有手工紙,都會去找一找,看看造紙的手藝,聊聊紙的故事。聽說開化有一種極為特殊的手工紙,便忍不住按圖索驥地尋去了。

  是在盛夏——陽光熱烈,到老樟樹底下路口右拐,看到一個院子。遂叩門。木門吱呀一聲打開,小院子里鋪了一地陽光!

  定睛細看才發現,那是一地的紙。

  紙上,盛滿了燦爛的陽光。

  到開化訪紙,訪的不是普通的紙,而是一種珍貴的“桃花箋”。

  “開化紙系明代紙名,又稱開花紙、桃花箋。原產于浙江開化縣,系用桑皮和楮皮或三椏皮混合為原料,經漂白后抄造而成。紙質細膩,潔白光潤,簾紋不明顯,紙薄而韌性好??曬┯∷?、書畫或高級包裝之用。清代的康、乾年間,內府和武英殿所刻印圖書,多用此紙,一時傳為美談……”

  去年,我買了一本定價高昂的書《中國古紙譜》,是我所有藏書中最貴的一本——其中就提到了“開化紙”。

  我們現在,還能遇到這種紙嗎?

  不不不?!翱健痹緹褪Т?。它只存在于典籍中。

  “‘開化紙’原產地在浙江省開化縣,史稱‘藤紙’,其工藝源于唐宋,至明清時期趨于純熟,是清代最名貴的宮廷御用紙,舉世聞名的《四庫全書》就是用它印刷的,其質地細膩潔白,有韌性。然而由于種種原因,開化紙已失傳消逝百余年……”

  紙的種類有很多。造紙的原料、工藝,也很多。譬如說,楮皮紙的纖維較長,自古以來常用于書畫創作。褚皮紙也比較堅韌,書畫作品可以長久保存,而當人們修復古籍、書畫時,也往往會用到楮皮紙。

  我的同學丹玲,在她的文章《村莊旁邊的補白》里,寫了她故鄉貴州印江一群造紙的人。這使得我對那個村莊里的人充滿探究之心。后來,丹玲專門從合水鎮,千里迢迢地寄了一些手工紙給我。

  那紙真好,堅韌綿實,細膩白澤,折一折也不起皺紋。我舍不得用。

  我還曾買過四川夾江的竹紙。有一年,我從網上買了一大摞,是從四川夾江縣寄出的。堆在書房里,有竹料腌塘的氣味。

  還有一次,我在日本京都買到一些精美的箋紙。后來也舍不得用。如先賢所說,越美麗的紙,越不敢草率使用。有些漂亮的信紙,一直保留著,隨著時間的流逝,竟染上些寂寥的色調了。

  木門開處,黃宏健蹲在地上,他手里舉著一張紙,逆著陽光的方向瞇眼細看。陽光灑了他一身。

  舉著一張紙,像舉著……什么呢,手帕?經文?我形容不好。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如癡如醉。

  他在讀什么呢?

  那不過是一頁白紙,上面什么都沒有。

  有時候我會想,當一個人沉醉于某人、某事或某物時,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。

  我看著黃宏健讀白紙,覺得這不是一個平常人。平常人哪里會這樣癡呢?他在白紙上,于無聲處,是要讀出驚雷的。

  曾經怎么著他也算是小鎮上的有為青年吧——敢想敢闖,腦子活絡,做什么都做得風生水起。比方說吧,十年前,他在開飯店;再往前,他打井;再往前,他開過服裝店,開過貨車跑過長途,也下蘇州辦過家具廠——哪里就跟紙有關呢?

  他甚至連“開化紙”也沒有聽說過——什么開化紙?什么桃花箋?

  他開的小飯店,在小鎮上還有些名氣,菜燒得入味。不知道哪天,有一群人在飯桌上聊到紙?;坪杲∧昵嵫?,跟誰都能打交道,都能聊得起來。他燒完了菜,從后廚出來,解下圍裙,客人叫他坐下,喝杯酒,他便坐下了。小飯店總是這樣,來來去去,都是些熟面孔。兩杯啤酒下肚,黃宏健聽人說開化紙,頗不以為然:開化以前還造紙嗎?

  人家說,這你不知道了吧,開化紙,擱在從前那是國寶啊!

  國寶?黃宏健一聽來了興致,這么好的東西,現在呢,還有嗎?

  人家搖頭:沒了。

  可惜。

  不僅沒了,連一個懂行的師傅都找不到——這個絕活,失傳了!

  就這么隨隨便便問了一句,沒有人能想到,許多年后,黃宏健卻埋頭走上了尋紙的道路。

  這是一條幾乎沒有人走的路啊。你傻呀——這是一條孤獨者的路。風雨交加,泥濘不堪,你踽踽獨行,你的前面你的后面,都沒有一個人。

  黃宏健哪里懂得造紙呢?人家笑他,你又不是個讀書人。書沒讀過幾頁,紙也沒摸過幾張,你要學造紙干什么。

  不如你找點擅長的事情做吧——人家說,你賣鞋、搞水電、鉆井、開飯店,不是都很精通嗎,做自己擅長的事才能掙錢,千萬別去折騰什么紙了!

  但是,當一個人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,沒有什么可以攔得住他。

  黃宏健的小飯店,跟別人不一樣,他的小飯店里常有些文人來,文人來了就寫字畫畫。自從聽人說過開化紙的事,黃宏健就著了魔,異想天開,想學造紙。

  造紙還不簡單嗎?把稻草竹漿搗碎,瀝干,就是紙。從前外婆帶他認過一些草藥植物,他從小也在山野中長大,造紙還有比炒菜開店更難的嗎?

  他把小飯店交給妻子打理了,自己東奔西跑,走上了造紙之路。鄰縣鄰省,只要聽說哪里有造紙的作坊,哪里有懂得造紙手藝的老人家,他都去拜訪;甚至聽說哪里人家祖上造過紙的,他也會輾轉尋去,跟人聊聊。

  方圓兩百公里內,只要跟紙有關,他都跑遍了。

  回到家,他就窩在角落里搞科學實驗。

  他的科研器具,是一口高壓鍋。

  小飯店不是還開著嗎——他有時躲進后廚,一口鍋里燉著雞,另一口鍋里煮著紙。

  那時,他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。他只是滿腔熱情,一懷興奮。他要早知道造紙那么難,水有那么深,估計他早就不肯玩下去了。

  比什么跑運輸、做地質勘探、打井、做廚師都難!難上一千倍、一萬倍!

  有一次,他去了省城,到浙江省圖書館查書。他想看看用“開化紙”印的古書是什么樣子。書調出來,他一看,好似當頭潑了一盆冷水,渾身冰涼。

  他這才知道,自己造的那是什么紙呀,手紙還差不多。從前的“開化紙”什么樣?你看一看,摸一摸,就知道了,什么才是國寶!

  要換了別人,一定放棄了。

  但黃宏健這人“軸”啊。他覺得,他造紙,可能是命中注定的。否則,他小飯店開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對造紙這件事癡迷了呢?

  從圖書館回來,他居然搬回來不少書——《植物纖維化學》《制漿工藝學》《造紙原理與工程》《高分子化學》等等,還有磚頭一樣又厚又沉的縣志、市志。

  為了一門心思造紙,他一沖動,把飯店關了。

  他想,人家蔡倫能發明紙,他怎么就不能造出“開化紙”呢?

  2013年,他進山研紙。

  為什么要進山,是因為家里地方小,擺不開攤子。他在山里整出個地方來,有個騰挪空間。

  結果,沒成想,光是造紙這件事,一年就給他花掉了三四十萬元錢。

 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。造個紙,怎么那么費錢?能不費嘛,全國各地奔來跑去,看人家怎么造紙,聽人家講故事,也去拜望專家,上北京下廣州,能跑的地方都去了。

  造紙這個事,了解越多,研究越深,他越覺壓力大,差距大,造出“開化紙”幾乎還是遙不可及。

  黃宏健遷居山中的地方,離村子三公里路,算是遠離了人間煙火。夫妻兩個人進了山,村民都說這兩人是傻了,有錢不好好掙,不是傻嗎?

  傻就傻吧,他們不怕別人說閑話。就是屢試屢敗、屢試屢敗,讓人看不到出路。

  夜深人靜,黃宏健捫心自問,早知道造個紙都這么難,他一定不會來蹚這渾水。你看他現在,每天做什么——去山上砍柴,弄材料,打成漿,或者放進鍋里煮,然后撈出來,在臉盆里晾干。他天天跟樹皮、藤條、草莖子打交道,也不知道這事靠不靠譜。

  最艱難的時候,他也想放棄。

  半夜里,看見天上的月亮,在山里特別寧靜。他慢慢地覺得心靜下來,不那么急躁了。他想到,或者是某一種力量驅使他來做這件事的,這么一想,他也覺得生活好像沒那么苦了。

  “開化紙”到底有多神秘?

  有人認為,“開化紙,幾乎代表了中國手工造紙工藝的高度?!?/p>

  這句話也不是平白空口說說的。近代藏書家周叔弢就認為,乾隆朝的“開化紙”,是古代造紙藝術的“頂峰”。在古典文獻領域,“開化紙”是一個極常見的概念,因許多精美殿版古籍的介紹資料中,常能看到“開化紙精印”這樣的描述。

  “蔓衍空山與葛鄰,相逢蔡仲發精神。金溪一夜搗成雪,玉版新添席上珍?!?/p>

  這首《藤紙》詩,是清代詩人姚夔描寫“開化紙”的。

  商務印書館董事長張元濟,在1940年3月的一篇文章中不無遺憾地寫道:“昔日開化紙精潔美好,無與倫比,今開化所造紙,皆粗劣用以糊雨傘矣?!?/p>

  “開化紙”失傳已逾百年,加上古時“開化紙”的制作技法從未在文獻中記載流傳過,所有的工藝只靠歷代的紙匠口耳相傳,秘不示人。所以,想要恢復“開化紙”,其難度真不亞于登蜀道。

  在山里的那些個夜晚,隱于山間的黃宏健到底是如何挨過一個個不眠之夜的,我們已無從得知。唯有山野的清寂、蛙鳴、夜鳥的悠遠啼叫,一波又一波地涌進簡陋的房間。

  直到一種植物“蕘花”的出現。

  在尋訪中,黃宏健得知,從古代一直延續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,在開化及廣信府(主要是江西的上饒縣、玉山縣)地區,每年有采剝“蕘花”、官方采購的慣例。

  “蕘花”是什么?繼續探究,發現“蕘花”是開化土稱“彎彎皮”“山棉皮”,玉山土稱“石谷皮”的一種植物。老人們口傳是用于造銀票的,后來用來造鈔票。

  黃宏健于是按浙江、江西的中草藥詞典,查到這種植物的學名——蕘花,順勢開展種類、儲量、分布、習性等的調查。

  經過多年的田野調查和反復試驗,黃宏健漸漸厘清了“開化紙”的原料構成和制作流程。北江蕘花,這種在高山上廣泛分布的植物,正是“開化紙”的主要原料,而且蕘花有一定的毒性,用其制成的紙可防蟲蛀,千年不壞。

  山重水復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
  2014年深秋,黃宏健寫下一首詩:“世聞后主名,未諳南唐箋。紙里見真義,欲辯已無言?!?/p>

  有人跑去深山里看他。在那幢深居山中的土房前,黃宏健眼里的期盼,令人過目難忘。

  終于,獨行者不再孤獨。2013年11月,由黃宏健、孫紅旗等人發起成立的開化紙傳統技藝研究中心,獲批成為開化縣民辦非企業單位,獲得了縣委、縣政府的支持。

  2015年7月,心系中華古籍?;な亂檔鬧泄蒲г涸菏?、復旦大學原校長楊玉良,出任開化紙傳統技藝研究中心高級顧問,著手組建院士工作站。

  在開化山城行走,我有時不免會驚訝,覺得這座小小的山城,為何藏了許許多多的傳奇。

  在鄉野,在市井,一張迎面而來、神情淡然的面孔背后,說不定就有著非凡的經歷與故事。

  有一次,黃宏健終于進入國家圖書館專藏室,與文津閣版《四庫全書》相見。戴上手套,他摩挲著用開化紙印成的古籍,一時之間,百味雜陳。

  這是黃宏健沒有想過的事。他也沒有想過,院士楊玉良也會來幫他。楊玉良,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十四年,從不在社會上兼職。但為了恢復“開化紙”,這位復旦大學老校長破了例。

  多年前,楊院士去歐洲著名的圖書館參觀,發現其使用的古籍修復用紙,都為日本制造。而中國作為發明造紙術的國度,卻拿不出國際上公認的古籍修復紙。

  古籍的修復,已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。

  國家圖書館副館長、國家古籍?;ぶ行母敝魅握胖廄灞硎?,目前普查發現,我國現存的古籍約五千萬冊,其中有一千五百萬冊古籍在加速氧化、酸化,出現損壞,亟待修復,古籍?;な亂凳輩晃掖?。

  要修復中華古籍,就要用中國最好的傳統手工紙。這樣的手工紙到哪里去尋?

  “開化紙”!

  我時?;峒瞧?,去年夏天我推開小院木門的情景。

  吱呀一聲,木門開處,一地陽光。原來,是一頁頁的紙,盛滿了明媚的陽光。

  小院內,有一座不大的展廳,展廳里陳列著幾件寶貝?;坪杲×熳盼乙槐吖劭?,一邊解說。

  “院士工作站”啟動之后,開化紙的復興,有了重大進展。

  科技的力量,為“開化紙”的復興插上翅膀。皮料打漿工藝、漂白工藝得到創新、改良,設備也得以提升,工作效率也更高了。終于,黃宏健他們研制出來的紙張成品,越來越接近“開化紙”的古紙。

  此外,紙漿除雜、簾紋攻克——這兩道造紙過程中最復雜的技術難題,在楊院士的指導下也迎刃而解。

  2017年,在“開化紙”國際研討會上,專家依據最新檢測的紙樣認為,復原的純蕘花“開化紙”,壽命可達兩千八百二十五年!

  紙壽千年,這是一頁紙,所能盛載的所有榮光。

  隨后,國家圖書館、浙江省圖書館紛紛伸出援手——有意采用“開化紙”用于古籍修復。

  專家說,這才是“開化紙”應該有的樣子。

  紙是什么?

  紙是用來寫字的嗎?是用來傳承文化的?還是用來接續文明的?

  而如果沒有與一頁紙相遇,青年農民黃宏健應該還會繼續開飯店,或者打井。

  他時?;峒瞧鹱約閡釉諫街械哪羌改?。他覺得那幾年,自己的一生也像一頁白紙,那么干凈,那么純粹。

  盡管,那幾年是他一生中最孤獨的時刻。

  我想,每個人的一生中,都有一個或幾個這樣的“孤獨時刻”。怎么度過它,則成就了不同的人生。

  因此,關于黃宏健的那幾年,或者我們也可以這樣說——

  有時候,是一個人造出一頁紙;

  有時候,是一頁紙照亮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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